百年文化—中秋舞火龍

每逢中秋節(農曆八月十五日)─華人的團圓節日之一,香港有兩處地方「火光」和「濃煙」四起,而且還有一條生猛的巨龍在人群中穿插;這項每年可見的活動名為「中秋舞火龍」,據說已有過百年歷史,分別在香港島的大坑和薄扶林舉行。二零一七年,這傳統習俗更被列入首批《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》。

對不少中國人而言,龍是極為神秘的,因為牠僅存活於古籍、神話和傳說中,我們無法得知其真實面貌,而同時龍在中國傳統文化裡有祥瑞之意。因此,百多年前香港有居民發起以舞火龍驅趕瘟疫。時至今日,瘟疫早已成為歷史,但為何仍有一班村民年復年舉辦舞火龍活動?在今期《香港速寫》,我們聚焦薄扶林的舞火龍活動,跟大家敘說這項擁有百年傳統的習俗,更特意拜訪近年將活動操持得有聲有色、規模越發壯大的薄扶林村火龍會總監蕭昆崙及其徒弟李錦誠,了解活動大小細節、背後的歷史與文化脈絡,以及活動對二人的意義。俗語說:「創業難,守業更難」,更何況守護一項留存百年的習俗?就讓我們帶大家走一趟,看看火龍是如何「守」下來的。

百年傳統 代代綿延

舞火龍的故事源於十九世紀末香港,相傳當時香港發生瘟疫,市民因相信香火能袪災除病、龍又有祥瑞之意,便各自紮作火龍驅除瘟疫。當時,香港島南區的薄扶林村村民為了求平安,利用禾草紮成龍,把燃點的香燭插滿龍身,舞動火龍在村內巡遊以淨化村落。瘟疫過後,村民將舞火龍的傳統留存至今,並在每年農曆八月十四及十五日舉辦舞火龍活動。時至今日,這項活動不再只是為了祈求健康太平,更是凝聚村民、與香港市民分享傳統習俗的文化盛事。

時至今日,這項活動不再只是為了祈求健康太平,更是凝聚村民、與香港市民分享傳統習俗的文化盛事。

每年的舞火龍活動由中秋節前夕(農曆八月十四日)開始,當日主要由薄扶林村火龍會的年輕成員在村內巡遊,舞動長約十多米的小火龍;到中秋節正日(農曆八月十五日),經驗較豐富的火龍會成員及義工則在薄扶林村一帶巡遊,舞動長約三十米的大火龍。

中秋節正日的舞火龍活動長達六小時多,重點是於凌晨時分在瀑布灣進行的「龍歸滄海」儀式。村民會將整條火龍沉沒水中,寓意放生、祈福和送走厄運。完成儀式後,村民合力把火龍打撈上岸,活動便告圓滿結束。

晚上六時半

在薄扶林村口進行拜祭儀式。

晚上七時

進行點睛儀式後,火龍於薄扶林村南行巴士站對出起動,作第一次「蟠龍出洞」,即俗稱的「打龍餅」,寓意致謝與祝福。接著,火龍隊前往拜祭保佑村民的神明李靈仙姐和西國大王,再入村到訪各家各戶。

晚上十時

火龍再次起動,作第二次「蟠龍出洞」。隊伍遂往華富邨方向出發,到達華樂樓對出行車線作第三次「蟠龍出洞」。

凌晨十二時

於瀑布灣進行「龍歸滄海」儀式。儀式完成後,村民合力把海中火龍打撈上岸,活動便告圓滿結束。

「舞火龍豐富了我的人生」

每年中秋前夕,薄扶林村火龍會的上下成員都忙著籌備舞火龍活動的大小事務。這天,我們就來到香港薄扶林村街坊福利會,看看火龍會總監蕭昆崙,以及他的得力徒弟李錦誠(Edmond)如何密鑼緊鼓地為今年的舞火龍活動做準備。

Edmond 雖然不是薄扶林村居民,但受了蕭師傅影響,過去十多年老是跨區到這條古村幫忙。二人十五年前因潛水班而結緣──Edmond初級至名仕潛水員級的潛水證書課程都是由蕭師傅教導。由於救援級別的潛水學員都需要考取急救牌照,蕭師傅便趁機邀請學生在舞火龍活動擔任急救站義工,其中一人就是Edmond。

Edmond還記得第一年參與舞火龍的觸動:「那天是中秋節正日,火龍一如以往在村口拜祭後,便『打龍餅』入村。我特別記得那時隨著火龍隊逐家逐戶拜訪,互相祝賀『中秋節快樂!身體健康!』」有村民從火龍身上取香燭拿回家以沾喜氣,亦有村民從家裏拿香燭插在火龍身上以示祈福。「那種村裡街坊聚首一堂,喜氣洋洋的團結氛圍令我難以忘懷,那種鄰里關係是現今大都市很難見到的。」Edmond說。

自此, Edmond每年都抽空協助火龍會,他笑說,即使在村口幫忙維持秩序,也感到十分滿足。他從最初的義工,成為了蕭師傅今天的「左右手」,近年更擔當薄扶林村火龍會常務主任一職,協助統籌舞火龍的大小事宜,甚至還開始參與紮作。自小喜歡龍文化的Edmond說:「我的生肖屬龍,又由火龍引領我到薄扶林村,我覺得這是很微妙的緣份。」

Edmond本來從事航運業,近年轉職成為庇護工場導師,職業與傳統文化看似毫無關聯。然而,基於他對舞火龍的熱愛,他亦積極透過不同方法與更多人分享這個傳統,包括在庇護工場為殘障學員舉辦小火龍頭紮作工作坊。他由衷感嘆道:「參與舞火龍,豐富了我的人生!」

昔日百花齊放

與Edmond聊了好一會兒,在約千多呎的街坊福利會忙這忙那的蕭師傅,終於走回龍頭旁邊,繼續鋪禾草。每鋪一兩寸,他便拿起鐵線繞一繞,鞏固禾草的位置。他的手勢看起來相當純熟,但原來整個紮火龍工序,由破竹、削竹、製作支架、鋪禾草、裝飾,到插香點睛,都是他無師自通的。

蕭師傅說,六、七十年代的舞火龍,跟現時統一由組織籌備的很不一樣。那時村內各個群體各自籌辦,各有各紮,百花齊放。「每逢中秋節,薄扶林村變得好像一條火龍村,每一條小街都有自己的大小火龍,全盛時期有多達九條火龍穿梭橫街小巷。」蕭師傅回憶道。

十多歲時,蕭師傅跟其他少年聚在一起,想有樣學樣紮火龍,但因為蕭師傅家不是原居民,他兩歲時才跟隨父母搬來薄扶林村,父親不會教他紮火龍,他便躲在別人家遠遠的門外,看大叔們怎樣紮火龍。「我不認識那些大叔,怎麼知道他肯不肯讓我看他紮火龍,當然要躲得遠遠的。」

紮龍平均需要十至二十支竹,從前村民會到薄扶林水塘山上斬竹,但年輕時的蕭師傅並沒有上山。「那時,我們悄悄地拿清潔工的掃帚來紮火龍,還被人追著來罵呢!」「暫借」的除了竹枝,還有禾草。年少時的蕭師傅因為沒有錢買材料,便和同伴「拿」牛奶公司薄扶林牧場的草當火龍身上的禾草。後來,牛房工人得知他們的目的,便直接給他們禾草。到一九八三年牧場關閉後,村民試過用濕地禾田的禾草紮龍,但發現那些禾草不夠乾爽,而且有時還有穀米夾雜其中,惹來昆蟲,於是近年主要從內地入口禾草。

每逢中秋節,薄扶林村變得好像一條火龍村,每一條小街都有自己的大小火龍,全盛時期有多達九條火龍穿梭橫街小巷。

見微知著 與時並進

問蕭師傅,整個紮作過程困難嗎?他說:「都是這樣做。」說得輕巧,但其實每個步驟都需要花足心機,尤其是龍身。由於薄扶林村是由一堆排得緊密的房子湊成,屋與屋之間的空間非常有限,所以要紮作既有氣勢又能靈活穿插在橫巷的火龍,毫不容易。蕭師傅說:「簡直是每一寸都要想清楚。」

為了讓火龍看起來更粗壯,又不想加重龍身的重量,蕭師傅便想起以游泳用的浮條包起龍身的支架。後來,他又找到包鋼筋的工業物料,用來包著竹架,令竹架更粗壯。蕭師傅自豪地說:「我一定是第一個想到可以這樣處理的人!」

此外,每年舞火龍還需要用上六、七千支香燭。蕭師傅和團隊經過多番試驗,發現「蓮花壇香」產生的煙霧較少、氣味亦較宜人,而且比一般廟宇使用的香燭堅韌,不容易在舞龍時折裂,近年便決定使用這款香燭插於龍身。

龍珠

引領火龍在村內遊走,由一個插滿香燭的沙田柚製成。

龍頭

龍頭支架主要由三支縱向短竹和三支橫向短竹組成,再以竹篾屈曲成龍的五官及觸鬚;嘴巴下方的龍鬚以村內的榕樹根製作;眼珠則由手電筒構成。

龍身

龍身支架由多個T字型竹架組成。竹架上會鋪上禾草,並用鐵線紮好。

龍尾

龍尾由寓意遮風擋雨的葵葉卷成。龍角則用碌柚葉製成,代表掃除霉氣。

十年改革火龍會

今天親力親為,由頭到尾細心打點舞火龍活動大小細節的蕭師傅,其實近十年才真正成為籌辦舞火龍活動的核心人物。他在二十多歲時曾遷往市區居住,結識太太並成家立室。後來,他見父母年紀漸長,便決定與太太遷回薄扶林村與他們同住。二零零八年,他主動加入火龍會,當時會內只有數個主要籌委,蕭師傅覺得火龍會需要以一個正式組織經營,活動才能長久走下去,於是到二零一五年成為火龍會最高決策人之一後,便為火龍會進行社團註冊。

想法多多的蕭師傅還為火龍會進行了一系列革新。他為火龍會制定招募義工架構,讓活動不只限於村民參與,還邀請社會各界人士協助,而且不限男女。村外義工由最初只負責維持秩序,到近年亦參與舞火龍;畢竟,舞動一條火龍,表面上看似僅需要二十四人──四人舞動龍頭、二人舞動龍珠、十八人各自舞動一條腿──但實際上是百人連月來的心血!

舞動一條火龍,表面上看似僅需要二十四人──四人舞動龍頭、二人舞動龍珠、十八人各自舞動一條腿──但實際上是百人連月來的心血!

遊出薄扶林

蕭師傅接手火龍會後遇到最大的挑戰,並不是人和事,而是無法預料的疫情,情況如百年前舞火龍習俗因瘟疫而起。

二零二零年,新冠疫情來襲,不少公眾活動停辦,薄扶林村舞火龍亦改為不向公眾開放,只讓火龍會成員及村民參與,而火龍亦只作遊村儀式,不會逐戶到訪。蕭師傅說,當時希望可以如常舉辦活動,因為舞火龍本來就有袪疫佑民的意義。幾經磋商和協調後,活動最終在配合防疫政策及限聚令下順利舉辦。

參與舞火龍數十年,問蕭師傅為何會一直堅持,他輕描淡寫地說:「使命感」。沒有大篇幅感人肺腑的說話,但從蕭師傅的對話和紮作火龍的過程,無一環節不見他對舞火龍的用心。兩天的舞火龍活動本來只需兩條龍,但街坊福利會內卻放置了五個龍頭。蕭師傅說:「額外三個龍頭,一個是讓年輕人紮作及舞動的版本,一個用來到東華三院秋祭大典活動,一個是為了到海洋公園匯演及展覽之用。」數年前,蕭師傅冒起一個想法:既然舞火龍是香港人的傳統,那不應只局限於在薄扶林村舉辦。於是,他先在南區,如赤柱廣場,進行火龍巡遊,後來更每年到海洋公園表演,把火龍帶出薄扶林。

當眾人以為火龍已經走得夠遠,蕭師傅還覺得不夠。去年,他發起了「龍游十八區」,讓公眾不用等到中秋節,就能近距離一睹火龍的風采。此外,他更與團隊走進中小學和不同機構做表演和講座,又舉辦紮作班,讓不同年齡和背景的公眾人士認識這項傳統文化和非物質文化遺產。

說着說着,蕭師傅突然拿著一條玩具龍,玩弄在手指之間,他說想以玩具龍作參考,思考如何改良龍頭的設計。「你看,我這樣紮龍角,更尖身,更向外彎,就是靠參考這條小玩具龍。」今年六十三歲的蕭師傅好學不倦,從未考慮要退下來,他看見十多歲的兒子有興趣紮火龍更是高興不已。「未來的事,未來再算。雖然我不是原居民,但薄扶林村是我成長的地方,這早已是我的根,一生都撇不開。只要我仍有能力,便會盡我所能繼續做,讓舞火龍傳統傳承下去,讓更多人認識。」

雖然我不是原居民,但薄扶林村是我成長的地方,這早已是我的根,一生都撇不開。只要我仍有能力,便會盡我所能繼續做,讓舞火龍傳統傳承下去。